【谈文绎史】

　　马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显赫的图腾，通过不同的艺术形象，体现着不同的时代精神。《诗经·鲁颂·駉》以绚烂笔触描绘了十六种色泽各异的马，借马之强健与功用，颂扬鲁国之昌盛。《诗经·秦风·驷驖》中，四匹黑马膘肥体壮，静待秦襄公一声令下，驰骋狩猎场。秦始皇统一六国，不仅实现了政权的整合，更通过“书同文，车同轨”等举措，构建起一套标准化的制度体系。秦始皇陵中出土的“铜车马”，正是这一文明秩序的视觉呈现。

　　这组被誉为“青铜之冠”的艺术瑰宝，以惊人的规整与肃穆令人叹为观止。一号车与二号车，均按秦代真人车马二分之一比例精心打造。四匹铜马，体形结构一致，佩饰相仿，姿态同中有异，既展现了整体的规范性，又以微妙的个性差异增添了生动气息。它们静默伫立于车辕前，褪去了野性与躁动，化作冰冷而精密的仪仗部件，象征着制度的威严与力量。

　　秦代工匠依据礼器规范精心雕琢，通过将马这一自然生灵进行艺术化的绝对规整，展现了秦人对世界的建构理念——秩序即美，标准化即力量。“铜车马”深埋地下，直至1989年才修复面世，它为中华文化对“马”的理解注入了秩序、力量等优良品格。

　　随着西汉国力的强盛、文化的繁荣与丝绸之路的开通，西汉中期的审美逐渐发展出秦代所少见的自由与浪漫。中亚的汗血马引入中原，其体格、力量、耐力与速度均超出中原马匹，其标志性的“汗血”特征更被赋予传奇色彩，点燃了汉人对“天马”的想象。汉武帝将良驹与天命祥瑞相连，作《太一天马歌》与《西极天马歌》，马开始升华为神话图腾，承载了汉代人“秉轴持钧，运筹四海”的雄浑气魄。东汉中后期，文学步入自觉时代，与此同时，马的形象也插上了自由的翅膀，从“制度的马”蝶变为“艺术的马”。东汉晚期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“马踏飞燕”，颇具代表性，可谓开启了中国马文化的浪漫篇章。

　　与秦马的静态肃穆迥然不同，这件青铜骏马充满不可思议的动态张力。它三足腾空，一足轻踏风神龙雀之背，昂首嘶鸣，仿佛挣脱了地心引力，正欲乘风飞去。“马踏飞燕”与“铜车马”都源于秦汉人的理性，然而“铜车马”是制度的完善、秩序的巩固与威势的彰显，“马踏飞燕”则是在力学平衡中实现奇幻的想象、复归的自由与精神的超越。踏飞燕的马摆脱了工具性，充分张扬了马的天性。如今，“马踏飞燕”已是“中国旅游标志”之一，成为人们了解中华文化的窗口。

　　“马踏飞燕”之后，中国艺术史上的马，融合了工具性与自由性。唐代韩干的《照夜白图》中，御马“照夜白”虽身材浑圆，奔跑能力下降，但通过昂首嘶鸣的姿态与绷直的缰绳，仍可见其不已的“壮心”。北宋李公麟的《五马图》中，马虽比“照夜白”健壮，但低头颔首的姿态透露出驯顺的品格。元代赵孟頫的《秋郊饮马图》与清代郎世宁的《百骏图》，既展现了马的雄健力量，又通过马展现了古人对太平盛世的想象。

　　“风在吼，马在啸，黄河在咆哮。”近代中国苦难深重，当民族处于生死存亡之际，马也发出了最悲怆激昂的怒吼，化身象征民族抗争的艺术符号。

　　徐悲鸿调和了西画解剖与国画写意，笔下的马筋骨嶙峋如铁，肌肉奔腾若潮，鬃尾飞扬似火，挣脱缰绳，在苍茫天地间奋蹄狂奔。尤其震撼的是马的眼神——那圆睁的双目中燃烧的，不再是威势、神性或温顺，而是积压的悲愤、不屈的傲骨与抗争的决心。《奔马图》有徐悲鸿的题跋“第二次长沙会战，忧心如焚”。徐悲鸿的马作为时代嘶鸣的意象，象征着中华民族正全力冲锋，以不屈抗争的姿态寻求出路。徐悲鸿绘就了一系列“奔马图”，这些作品通过报刊、展览、宣传画等现代媒介广泛传播，激励全民抗战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在陕甘宁边区等地，朴素的“抗战门神”木刻将传统年画改造为革命动员工具，战马与抗日将士一同保家卫国。把骑红马扛大刀的八路军战士绘成门神，在潜移默化中教育民众，想要获得革命胜利、家国安宁，必须依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武装，从而激励民众参与革命、投身抗战。这样的抗战门神画，既满足了实用需求，又起到了宣传教育的作用。徐悲鸿的“奔马”与抗战门神的“战马”，一雅一俗，代表了马的意象在近代的再次转变：从被观赏的文化符号，升格为具有主体意志、能够凝聚和表达全民族共同情感的艺术形象。

　　从秦陵“铜车马”的严整，到汉“马踏飞燕”的浪漫，再到近代“奔马”与“战马”的呐喊，这些艺术杰作创造性地塑造了马的形象，诠释了时代的文化精神。马的形象跨越三千年而历久弥新，正是因为它始终与每个时代的精神气象紧密相连——从青铜的凝重到水墨的淋漓，从宫廷的审美到民间的趣味，从具象的描绘到抽象的象征。马已超越了单纯的动物属性，化为精神追求的象征。

　　这匹从历史深处奔来的文化之马，正以各种形态继续它的征程。它既是博物馆中的国之瑰宝，也是美术馆里的当代创造；既是城市广场上的公共雕塑，也是中国人心中的文化符号。三千年来，这匹承载着文明记忆的骏马，代表着中华民族生生不息、勇于创新的精神，永远保持奔腾的姿态——从有形的艺术创造，到无形的心灵力量，见证并参与中华文明走向未来的永恒旅程。

　　　　（作者：闵靖阳，系南通大学中国红色美术研究中心主任、教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