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王樵夫（内蒙古作协原副主席）

　　贡格尔草原上的老牧民巴图老人，好几天没听到鹰的叫声了。

　　风裹着草香从耳边掠过，却没了鹰翅划破气流的声响。老人的心空了。

　　巴图老人说，这草原的模样，得鹰看过才算数；天宽不宽，风到底凉不凉，只有飞在最高处的鹰最清楚。地上的黄狗、天上的鹰，是牧人最好的伴儿。

　　十年前，巴图在草原上放牧，当他举起望远镜瞭望远方的羊群时，突然看到一只鹰在抓小羊羔，急得他大声地喊了起来。鹰终究还是抓起一只出生不久的小羊羔飞走了，落在了曼陀山的山崖上。那里有一个大大的鹰巢。

　　尽管巴图心疼小羊羔，但他还是没有去拆掉这个鹰巢。

　　他想，鹰在草原上本来是抓野兔旱獭的，这次兴许是小鹰刚破壳，饿极了，鹰妈妈才会铤而走险。

　　草原就是这样，一切生灵，为了一口吃的，都会冒险，都不容易。巴图老人叹了一口气，依旧每天赶着羊群在草原上转悠。每当从曼陀山脚下经过，他总会忍不住停下来，往山崖上望一望。

　　有一天，巴图又来到山脚下，依旧习惯性地抬起头，望了许久，望不见鹰出入的身影，只有山风刮过崖石的声响，近似呜咽。就在准备离开时，他发现崖上的鹰巢里有三只小雏鹰，其中一只奄奄一息，抬不起头，另外两只眼巴巴地望着他，似乎在向他求救。正当巴图纳闷时，羊群突然停下脚步，发出咩咩的叫声。巴图走过去，地上躺着一只死鹰。巴图感受到了小鹰的饥饿和无助。他马上回到蒙古包，切了鲜肉，朝崖上赶去。

　　巴图走得慢，半个多时辰，才爬到搭建鹰巢的岩石上，巢里三只还没长齐羽毛的小鹰，摇晃着嫩黄的嘴向他要吃的。

　　“吃肉吧，多吃点，我现在是你们的妈妈了。”巴图把一块肉放在巢里，退到远处。三只小鹰扑上来，抢着吃。

　　从那以后，巴图每天放羊，都会给小鹰们带吃的。

　　三只小鹰胃口特别好，渐渐长出了黑褐色的羽毛，没多久，就像模像样地在崖石上张开了翅膀，试着飞翔。巴图看着那锋利的爪、犀利的眼神、弯弯的嘴，喃喃地说：“跟它们的额吉一样哩！”从此，蓝天上多了三个矫健的身影。

　　小鹰们俯瞰着辽阔的草原，每次看到巴图，都会朝他飞来，在他的头顶盘旋，朝他叫着，然后恋恋不舍地飞走。无论早晚，无论阴晴。牧民们见了，都说这鹰是巴图的孩子呢。

　　曼陀山的崖石上，又多了几个鹰巢。每年，都有新孵出的小鹰飞起来。

　　人们都说，鹰在山崖上筑了巢，会吃附近牧民家的牲畜。可是，巴图从没听说哪家牧民的鸡啊鸭啊被鹰叼走的事儿，倒是草场上的老鼠越来越少了，这是好事哩。巴图说，动物和人一样有感情。

　　巴图知道，这份从曼陀山崖上传下来的情分，会跟着草原的风，一直留在这儿，陪着贡格尔草原上的牧人，陪着一岁一枯荣的青草。

　　人给鹰一口肉，鹰替人护一片天。草年年枯年年绿，风走了又返回来。老人与鹰相亲相爱的故事，在贡格尔草原上，一直延续着。

　　今年巴图老人76岁了，老了，瘦得走不动路，他只能坐在蒙古包前，举着望远镜四处寻找他的鹰孩子。

　　草长了出来，春天来了。可是好长时间没看到鹰了。“这群野马驹子，跑哪里去了呢？”老人失望的神情，像草原骤起的雾霭，越来越浓。

　　“我的老伴已经去世十多年了，都是老鹰一直在陪伴着我。”巴图举起从山崖上捡回来的鹰毛，目光忽然变得那么悠远，像看一封旧信。“每次我放牧回来，老鹰们都会飞过来迎接我……”

　　老人懂得，鹰在他的头顶盘旋，是亲昵，是信任，是对他的牵挂。

　　突然，一声长长的鹰啸，划破空旷的天空。巴图赶忙把望远镜扣在眼睛上，几只老鹰盘旋着，久久不肯离去。

　　巴图满是皱纹的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容，他抬起枯瘦的手，对着天空轻轻挥了挥，像对着久别重逢的老伙计打招呼。老人的手里，曾经抓过风，抓过草，也抓过鹰的命。

　　风从草原上吹过来，带着青草和奶茶的香气，拂过老人的白发，也掀动着老鹰张开的翅膀。

　　这片草原活了千万年，草挨着地，风赶着云，人喂着鹰，鹰守着人——从来都不是谁欠谁，不过是一份真心换另一份真心，彼此焐着，才没在这荒野里冻僵。

　　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9月11日 15版）